谁说贝多芬只会愤怒？
——遇见《牛津通识读本：贝多芬》
标签：文娱 | 来源：中国妇女报 | 作者：吴玫
■吴玫
“听贝多芬的音乐没有什么正确或错误的方式，不过有些方式比其他方式更能接纳他的音乐。首先要克服的障碍就是‘怒容’。这很难避免，因为它无处不在，从唱片封面和护封到纪念雕像，以及装饰在立式钢琴上的白色小半身像。即便经验丰富的听众也很难无视音乐背后那张冷峻的面孔。”
在我知道世上有个贝多芬的40多年后，读到马克·埃文·邦兹所著的《牛津通识读本：贝多芬》开篇的这句话，顿时生起自己的气来。
40多年前，我的世界里没有古典音乐?？忌细咧泻螅淮畏叛Щ丶业穆飞?，我拐进书店一眼就看中了罗曼·罗兰的《贝多芬传》，可惜口袋里的钱不够。那以后的几天里，我天天想着封面上印着愤怒的贝多芬的那本书。一个多星期后，我用克扣下来的午餐费，终于如愿以偿。
得到这本《贝多芬传》之前，世界一流乐团已经来过中国。其中，小泽征尔率领的波士顿交响乐团演出时，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是重头戏?？墒?，我生长的环境里没有古典音乐，所以，《贝多芬传》于我来说只是一本名人传记，是一个身处逆境的巨人如何扼住命运咽喉的故事。
毕业后被分配到一所学校教书，我被安排坐进一间紧邻美术教研室、堆放教学器材的仓库办公室。有一天下午上完一堂语法课回来，遇到帅气的美术老师开门，便跟了进去。第一眼就看到一尊贝多芬石膏像，形象与我那本《贝多芬传》封面上的一模一样。见我盯着石膏像看了又看，美术老师说：“你喜欢??？送你了?！泵髦兰依镄〉妹淮Π卜拧氨炊喾摇保稍趺茨芫芫碌暮靡?？
这尊贝多芬石膏像在我家的书橱顶上放了十多年。那十多年里，只要在家抬头就能看见一脸怒色的贝多芬。而在这十多年的后半段，我开始学着听古典音乐，慢慢积累了一些自己最喜欢的作曲家和曲目，可没有贝多芬，也没有他的作品。何以要躲开贝多芬？当时不明所以。直到读到《牛津通识读本：贝多芬》的“开场白”，才知道自己是“怒容障碍”的受害者。若在那时就能读到马克·埃文·邦兹的这本著作，我大概早就学会了如何沉浸到贝多芬那情绪复杂、情感丰富、曲目浩繁的音乐世界了吧？
人到中年，散落各地的大学同学慢慢聚拢，相约欢度好时光。其中一项活动就是听毕业后留校教中国古典文学的池洁给大家普及古典音乐。我归队较晚，第一次去听时，讲座已进入浪漫主义时期。
细心的池洁为每一次讲座都刻录了一张精选碟。讲完舒伯特后，他把一张贝多芬作品精选也补给了我，但被我搁置在了碟片架上。
后来为一家报纸撰写“声色光影”专栏时，回看了不少借用古典音乐的电影，像《克莱默夫妇》《血色将至》《禁闭岛》等。重看《国王的演说》时，贝多芬《第七交响曲》第二乐章撞开了我的心扉，同时深感纳闷：当年因为柯林·菲尔斯的演技而看过多遍这部电影，怎么就没有听到贝多芬？
马克·埃文·邦兹告诉我们：“即便是在维也纳那些知道他失聪、了解他的失败恋情、常常在公共场合见到他露出一副阴郁面孔的人，也不会在听他的音乐时，认为那是他内在自我的表达?！庇氡炊喾彝贝娜嗽谝獾氖亲髑业淖髌繁旧恚前素?，他们与音乐家的交流方式非常简捷，听音乐。而我，竟因为贝多芬的“怒容”，愚蠢地堵上了自己的耳朵。
一曲入心以后，我找出池洁给我的那张精选碟，听了起来，《田园交响曲》第二乐章、《小提琴协奏曲》第一乐章、《悲怆钢琴奏鸣曲》第二乐章、第二号《浪漫曲》……从此，我开始疯狂“追星”贝多芬，买关于他的书来读，买他的CD来听，下载有关他的纪录片来看……
而真正帮助我听懂一点贝多芬的，是两套音乐会现场，一套是历时大半年、由“上海四重奏”演奏的“贝多芬全套弦乐四重奏音乐会”，另一套是德国钢琴家奥皮茨速战速决完成的“贝多芬全套钢琴奏鸣曲音乐会”。
“上海四重奏”的系列音乐会开票时，上海交响乐团给出了一种非常有趣的选择，就是我可以在同一个座位上听完全部7场。结果，这7场坐在我左侧的，总是一位从镇江赶来的中年男人。音乐会过半，我俩趁音乐会中场休息时聊了几句，发现彼此都是不懂乐理、没有摸过乐器、纯粹觉得好听而来的“小白”。我不知道这位镇江乐迷通过什么途径走进了“被归入19世纪最难的音乐之列，技术难度和审美要求都很高”的贝多芬弦乐四重奏，而我的办法是借助其他媒介，电影就是其中之一。
2012年，电影《晚期四重奏》上映。故事讲述大提琴演奏家彼得是“赋格四重奏”的成员，同时兼任音乐学院教师。一天，他在给学生讲解贝多芬晚期四重奏Op.131后，与组员排练庆祝乐团成立25周年的音乐会，却发现自己拉出的颤音跟不上节奏。就医后，他被诊断为帕金森病。与此同时，这个磨合了25年的四重奏组内部也出现了问题，第一小提琴、第二小提琴与中提琴之间颇有扞格……
影片以排练一首贝多芬晚期四重奏为线索，试图让观众了解，晚年贝多芬创作作品时的心境，与彼得的职业困境、四重奏成员间的情感纠葛，是重合的。
但马克·埃文·邦兹却不认可这种说法。他认为将贝多芬一生的创作分为早期、中期和晚期，本来就有着极大的随意性。在他看来，认定作曲家的“每一部作品都否定和吸收了前一部作品，无异于认为作曲家一生走的都是一条笔直而不可逆转的直线?！?/p>
长期在故纸堆里爬梳、力求还原真实贝多芬的邦兹先生，找到了贝多芬与他晚年的重要助手兼朋友卡尔·霍尔茨的一段对话?；舳奈剩骸叭俊都永障依炙闹刈唷分心囊徊孔钗按?？”贝多芬回答：“每一部都有它自己的伟大之处！艺术要求我们不要停滞不前。”停滞不前，难道就是朝着同一个方向而去吗？那么，说贝多芬晚期作品充满着彼得那种无助和无奈的情绪，也就情有可原了。
但是，邦兹先生以其扎实的研究告诉读者：对贝多芬而言，“不停滞”并非单向推进，而是围绕音乐这一核心，不断拓展的视角。因此，进入音乐史意义上的“晚期”后，贝多芬的创作热情丝毫未减，《第九交响曲》、10首钢琴奏鸣曲和5首弦乐四重奏等如今音乐会常演曲目，均出自这一时期。熟悉这些作品的乐迷都心照不宣：贝多芬用它们记录下了人类最复杂的情感和情绪。
遇见马克·埃文·邦兹的《牛津通识读本：贝多芬》晚矣，以至于，因为贝多芬的“怒容”而愚蠢地错过了他的音乐那么多年。人生已近黄昏，还有多少时日容我在贝多芬的音乐世界里喜悦、舒展、激愤、纠结、揪心、开怀，乃至体会“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的况味？
本文刊登于2月5日7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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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熊维西 ????2026-0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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